色戒

 ■ 曾偉禎

色易戒,情難防。但更難的是,對抗生之悲涼。


導演李安不但將張愛玲的小說《色‧戒》添了血肉,還為角色安上更飽滿的靈魂。他把大時代裡難免陳腔的情節,將女特工與漢奸的故事,用他磨戲的功力,使角色充滿整部電影,並拍出令人椎心的情調。


這情調的椎心,源自於角色內心的荒田才剛開始受到雨的滋潤,卻旋及被迫廢耕。李安在「色」與「戒」緊繃的關係上,看到一瞬間的柔情,於是用盡纏鬥之力處理,以堆疊出那一分無悔的「戀」。然而,再看這生之處境,不論是易先生、王佳芝與鄺裕民到頭來都是「苦」字。


不禁讓人好奇李安的心靈世界,透過張愛玲的《色‧戒》,他可是看到了是因色、因戒,也因而無色、無戒,終亦無得?


從色與戒找「活著」的滋味


當今年九月威尼斯影展,《色‧戒》首度曝光之後,情欲的情節至今仍是媒體報導主軸,而情欲的部分也確實是讓觀眾出戲院後,不斷縈迴於內心,仍陣陣感到王佳芝的魂魄猶在那張床上、在老上海街上、在處決的懸崖邊上。


只是媚俗的媒體報導,全然重視片中關於裸露情色的場面,然而,性卻是整個劇情中必要的元素。李安謹慎地將性的場面拍得赤裸,卻非低品味的情欲賣弄,那幾場筋疲力竭的性愛,在在是表現王佳芝與易先生在那樣的時代裡,同樣在尋找「活著」滋味的必要手段。


電影是用影像來說故事。脫於小說的框架,李安鷹眼看張愛玲寫的「每次和老易在一起,就像洗了個熱水澡」,明白了這故事的原點,這是李安的藝術抉擇。在經歷漫長的電影路,他已是一個精於營造電影氛圍,掌握題旨重點的電影導演;猶如一個雕刻大師,在「大處」下手,以氣勢奪先聲。


但這大處不在那些女眷的麻將戲,也不在那些被認為是「搶救歷史」的老街道場景;嚴謹來說,還原中國歷史現場,道具上對史物的考究,是電影導演建立電影氛圍的基本功。如同歌舞片需要精湛的歌曲及舞碼,或武俠片需刀劍打鬥,來傳達題旨並將角色的內心世界視覺化。這大處是,他大膽運用演員的肢體,畫出地圖,來構築這兩名男女的內心城堡,以彰顯他心目中所要呈現的故事旨意。


在幾乎令人喘不過氣來的張力下,李安織出更大的人性網絡來;原來不論是漢奸走狗或愛國青年,在政局的混亂中,在雙方特務的詭譎爭鬥中,不管怎樣忠貞與天真的知青們,或不管如何狡猾的特務頭子,在骨子裡他們都只是大時代裡,終究要失去依怙的靈魂。


李安解讀後的《色‧戒》


李安不失為用影像說內心戲的「大內高手」。他的功力就在於析透角色的內心世界,緊咬住最禁忌卻是最人性的部分,用鏡框及剪接節奏,緊栓出角色的內心氣壓,加上嫻熟的音樂運用,更將該時代或情或欲的壓迫感給傳遞出來;即使故事架構並非新鮮,卻營運出古典戲劇無比的動人勁道,將私情拍出磅礡氣勢,震人深處魂魄。


男主角梁朝偉已是戲精,將陰鬱多疑卻深情表現得恰如其分,在居酒屋裡聽著王佳芝的歌聲,觸動心弦而眼中有淚,其表情令人心酸至極。湯唯飾演王佳芝表演令人讚歎,適當地平衡空洞哀傷與機靈堅毅的性格,她從自己內心深處與這個角色纏鬥,並成功地在銀幕上與易先生的靈魂纏鬥,揪住觀眾的心。而其他例如王力宏的表演意外地具說服力,陳沖的演技自然內斂,將綠葉角色演到恰到好處。


片中末段當王佳芝離開珠寶店搭上三輪車,車夫飛快地往前奔,那綁在車把的風車迎風轉著,象徵了王佳芝的心境,那是知道被深刻地愛著的快活,是全片最浪漫的時分。但大時代的悲劇是,當她初嚐被愛的感覺,卻是接著讓更多的生命為她迷離的愛給犧牲了,連自己的命也得要賠上。而易先生雖活著,但那句「那不是我的戒指」,卻是隱射他將終究與空洞為伍的一生。


色不是重點,戒也非唯一出路,李安站在張愛玲小說的肩上,看到的是激烈背後最深的無奈,無論是人對政治的,或者人對人的,情感上,人只要想依靠,就得要背負失去的蒼茫、悲涼。


李安異於張愛玲的小說之處,是他看到飛蛾撲火中,或有一陣自以為「戀」的念頭,而這一撲火,雖美卻是萬劫不復的「苦」。


片末,李安加上這一場易先生回到家中的戲,坐在王佳芝曾睡過的床上。李安仔細安排光影,他的臉盡在暗處,讓淚往內心流。這一景如一條鞭抽在觀眾心裡,留下永難磨滅的烙印。王佳芝騙了他,但又這麼愛他,而他必須殺她。世局變化無常,撥開特務頭子身分,易先生也是個需要溫柔,渴望愛情與幸福的男人,但往後他只能活在記憶的黑洞。這黑洞將吸盡他的元氣,終將心形枯槁一生。


《色‧戒》,李安駕御自我恐懼


在台北首映後的聚會,李安面對著我們一群紐約大學的電影系學弟妹,自剖說他拍得太累、太累,這部片幾乎耗盡他的元氣,戲說長期擔任助理的學弟李良山是他目前的「維生系統」。見著他的疲累,心中頓是不捨。如此耗精耗氣,他的魂魄似仍流散在張愛玲的世界裡。


李安在《色‧戒》更一舉突破自己的創作格局,劃開被認為是溫良恭儉讓的性格外衣,用電影直指色與戒,挖掘凡夫情欲底層心靈世界。縱觀李安創作,這個外表溫和但內心永遠悶著頭與自己賽跑的李安,最能展現大內高手之處,即在能準確用影像語言,捕捉他透析人性被總總情所縛的細微情絲,在自己內心進行一場場內容與形式之間的無盡折衝,並在過度風格化與古典美學之間,維持一個適度的平衡。他最大興趣在對人內在狀況的轉變,源於他的劇場背景,完美於電影技藝的掌握。


李安一向喜歡處理二元辯證的題材──東西衝突、陰陽對應、兩性權力關係、殘忍與慈悲、成人與青春、父權與個人自由間的掙扎,是屬於全力壓抑自己去炫耀各種技法的心態的內斂導演。回觀他電影世界中的人物,一向都是溫和主流,很少是邊緣罪惡的類型。


電影中的戲處理的即使是同志議題,大抵也是關於倫理、禮教、成長等溫和的戲,衝突在情境而非社會議題。從《推手》、《喜宴》、《飲食男女》、《理性與感性》、《冰風暴》、《與魔鬼共騎》,甚至《綠巨人浩克》及《臥虎藏龍》,雖最後者是險惡的江湖,但我們仍看不到什麼壞人。他的影片世界是溫和的、重義的、講禮教倫理的。而不同情境下人性因期待或壓抑而展現出來的衝突,則是貫穿整部電影的戲。


曾有人問他為何能不斷地保持進步?他答得很妙:「恐懼,因為沒有什麼力量比恐懼更能驅使你往前進步的了。」從《推手》、《喜宴》、《飲食男女》中延續的父親情結,《冰風暴》的絕望中產階級,《與魔鬼共騎》青春的殘酷與慈悲,到《臥虎藏龍》的壓抑情欲,《斷背山》的同性情感的困境,以至於《色‧戒》因性而愛的荒涼,每部電影的主題,或許正是李安處理他生命中不同階段的恐懼。


恐懼與壓抑,是人成長的毒藥也是養分,懂得轉識為智的李安,在戲劇及電影中找到處理自己能量的出口,並在電影膠卷上留下自己觀察人生修道的心得。拍電影這件事對李安來說,當然是他修鍊駕御恐懼、舒解壓抑的道場。此次面對色與戒,李安對芸芸眾生的七情六欲,及諸世間事,是愈見愈明還是愈迷,有心人在看完《色‧戒》心中自有答案。



本文摘錄自《人生雜誌291期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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